中华魂

时间:2021/5/21 10:48:13

大连理工大学  李玉芝  指导老师:王玉春

(一)

狂风携着黑幕卷席了八月的深秋,浣花草堂似一叶飘摇不定的孤舟。老人面色憔悴,挥毫的手在微颤,但诗句里蕴含的思想之光,宛如神迹惊现,必将被千秋万代铭记。

  墨迹中寄予的强烈情感凝魂出一个青年。我由此诞生,承载了老人的记忆与情思。

  我看着老人微弓的脊背,下意识地伸手去扶。这世上最懂他的,大抵也只有诞生于他笔下的我了。但想象中的触感并未出现。

  是的,我是一个不能被常人看见的诗魂。而那几句惊天之作正是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。”

  我一直陪伴在老人身边,陪他登上夔州城外的高台,看他如何将萧萧落木、滚滚长江的悲戚景色揉入笔墨。大历五年冬,老人长逝舟中。世人读诗、品诗,这种诗文之爱使我长久地存活。

(二)

  同诗人杜甫一样,我怀着沉郁之思,对家国民生之事愤慨悲痛,活的并不快乐。

  那日我路过竹林,隐约听到一人纵酒放歌,长啸震耳。虽未见其人,但我万分确定,此人定是诗魂李太白,因为世间太白早已抱月长眠。

  “……太白,是你吗?”我循声穿进青翠竹林,果然看到了一个洒脱不羁的青年醉卧着。

  “子美!?我们早该相见的。”他大笑起身,递给我一壶酒。“此酒罚你迟迟未来寻我。”

  “世人唯独喜你。饮你诗中之酒,看你诗中之月。”我噙着浅笑接过,一饮而尽。他还是这般疏狂傲气,诗人杜甫仰慕追逐,诗魂子美亦是。

  他揽过我的肩膀,对着长空沉吟: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子美,你也是性情中人。”

  我摇摇头,垂首低笑了几声。“太白,我比不得你。你的快活皆在酒中。”剩下的话我没说出口。

  太白,你是盛唐的尘世仙,有酒便可揽月上青天。而我是家国沦丧的见证者,战争和困难需要我去书写。

  此生快意,唯在家国安宁。

(三)

  近千年来,王朝更迭的历史重复上演。即使有康乾盛世一类的繁荣景象,但也只是昙花一现。这些安详总要被民生疾苦的大趋势埋葬,像奔涌黄河中的一朵浪花,凄美绽放,然后无声跌落。

  辛亥年10月10日晚,连续三声枪响震破了笼罩武昌的黑夜,这场起义比我以往所见的任何起义都更加激动人心。或者说,它不该称为“起义”,而应被郑重地称作“革命”。

   我看到无数青年向着这场革命前赴后继,生命化成了欲燃欲烈的薪火。是为“革命”之“命”。社会根基的沉疴旧疾被清除,延续千年之封建制度也被革除。是为“革命”之“革”。

  这年5月3日,我来到广州天字码头,为拒绝清政府招安的革命志士林觉民送行。曾听闻他在狱中畅谈世界大势,书至激烈处,解衣磅礴,以手捶胸。而那个青年此时正迈着缓慢而坚定的步伐走向刑场。

  我不禁想着他若是出生在和平的时代,定能与妻子琴瑟和鸣,相伴一生。但行刑者连唏嘘的时间也不给我,“嘭”的一声巨响,年轻的生命便被草率收割。

  我不禁涕泪横流,掩面呜咽,他朝天一喊的悲愤绝音比枪声更加震荡我心。

  “虽千万人吾往矣!……”

  我知道,他是一股腐朽社会中的一股逆流,虽然微小,但后继者无数。

(四)

  突然感觉衣袖被人拉扯了几下,我抬头四顾,眼神却被惘然的雾气遮盖。

  “我看的见你。”来者说。

  这说明他和我是一样的存在。

  我惊诧又疑惑,不知仍然含泪的脸上呈现出了怎样风云变幻的表情。

  原是一个清瘦的青年。眼神沉静如水,却有些迷茫。

  我苦笑着回应:“让同志见笑了。不知你是?”我知道他们把革命党人称为“同志”,不知怎么,我下意识地把他归属其中。

  他将目光从刑场转向我,我注意到他的眼中掀起了惊天骇浪,像在不甘地怒吼。

  “我从林觉民的《与妻书》中诞生,我有着千千万万人的记忆。比如:总督衙门的孤军奋战、秋瑾赴死时妇女不解的目光……”他凝眉思忖。

  “最多的大概是,烈火、枪炮、呐喊、交握的双手。我不知道我是谁。”

  “我想……你不能被简单定义,你承载着一个巨大群体的情感和信念。”

  他不置可否,却扬了一个青涩的笑。

“我知道你。你是杜子美,我很喜欢你的诗。希望纷乱的世道早日安宁,这样你才能找到自己的快乐罢。”

  我惊诧半晌,没想到他竟然知道我的心声。

  “谢谢你。”

  “我要去寻找我存在的意义了。愿与君再相逢。”他恭敬地行了一礼。

  “山高水长,一路平安。”我向他拱手拜别。

(五)

  1912年元旦,中华民国成立,普天同庆。同时,孙中山被任命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。

  我知道他是辛亥革命的领导人,如此也算是实至名归。我希望这场革命能够彻底铲除统治了几个世纪的强权政治。

  “杜子美,我想我知道我是谁了!”来人激动地给我了一个拥抱,眼中有映照下来的天光。

  “我叫辛亥!我会跟随孙先生倡导民主,创造新的未来。”

  看来他不虚此行,我由衷地感到高兴。“确实,你身上有无数青年为之奋斗的影子。”

  “捐躯赴国难,视死忽如归。再会。”他朝我挥挥手,转身融入漫天霞光。

  但革命道路岂能一帆风顺,不久后,野心昭昭的袁世凯复辟,盗取了辛亥革命的果实。

  我没有见到辛亥,但冥冥之中,我觉得他并非一蹶不振,而是愤然起身,寻找新的方向。

(六)

  1919年春末,日光正暖,车马喧闹。 卖报郎在街坊里奔走吆喝。 

  一学生连忙叫住他,塞了几枚铜钱,便急不可耐地抓起报纸,立在街边读起来了。

  “我平素对于马氏的学说没有什么研究,今天硬想谈“马克思主义”已经是僭越的很。”

  他慢慢读着,将那些生涩的词汇反复琢磨。时而醍醐灌顶般,来来回回地读那几句有所共鸣的话,甚至连疾驰的车辆都没注意到。

 “喂!没看到车来了吗?不要命了!”

  车上的人回头骂了几句,他这才反应过来似的,抓抓头跑到屋檐下读去了。

  我向常去的书店踱步,感到一场巨大的思想浪潮正在酝酿。

  天朗地清,却有风雨欲来。

  远处一个停驻的青年晃了我的眼。我疾奔而去,去抓梦中常忆的身影。

  “……辛亥?你还好吗?”我试探着问。

  “还好。”他扶了下金框眼镜,朝我微笑颔首。

  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,发现那些迷茫摇身一变,成了铁打的坚定。

  “我不叫辛亥了。革命失败,民主共和的道路在中国无法实践。”他摇摇头。

  “你要探索新的道路?”我抬眼间看到了那个读报的学生,恍然大悟。“布尔什维主义?”

  “不错,如你所见。俄国十月革命的胜利让我看到了曙光!经过李大钊先生和陈独秀先生的努力,马列主义在中国已经广泛传播开来了。”他眼睛明亮,好似拨开了封尘的历史,一眼万年。

  “所以,现在该叫你苏维埃了。”我微笑着总结。

  “微斯人,吾谁与归?”他大笑着和我拍掌。

  5月4日,由青年学生带头,工商人士、市民等各个阶级参与的“五四风雷”炸响全国,给了北洋政府当头一棒。

  大风起兮云飞扬,思想解放的浪潮势若奔马,一往无前。

(七)

“子美……子美?”

  我从回忆中被叫醒,视野里的青年人与记忆重叠,却更鲜活。

  “……抱歉,我刚刚走神了。”

  “在想什么?”面前的人有些好奇。

  “白驹过隙,千年忽逝。我在想我们的过往。奈何相识时间太长,还没有回忆完。”我歉意地笑了笑。“刚刚回忆到1919年的春天,你我重逢。”

  他端起茶盏,细呷了一口西湖龙井,若有所思地回味着。

  “没记错的话,我们下次见面已经是1942年了。你差点没认出我来!”他有些戏谑地看着我,将沏好的茶推来。

  “那时你一身戎装,端正笔挺,眼神刚毅。与三十多年的你大相径庭,我如何认得出来你?”我笑着反问,不紧不慢地吹了一口茶沫。

  “还有,你操着一口正宗的湖南话,让我怎么敢认?”

  “李大钊先生被不幸杀害后……”他的神色闪过一丝悲戚,“我便继承先生遗志,追随毛泽东先生了,说话方式自然也被潜移默化地影响……”

  他想起什么似的,便放下茶盏起身。面向我肃然而立,展臂舒掌,怀拥万里春风。他的湖南话如今已略显生涩了,但雄壮气势丝毫未减。

  “恰同学少年,风华正茂;书生意气,挥斥方遒。指点江山,激扬文字,粪土当年万户侯。”

  我静静地饮茶看他,看着数十年的峥嵘岁月并着豪情呼啸而过。那一年,青年毛泽东立在秋意生动的橘子洲头,百舸争流,英雄奋起。

  他落座后,眼角有些许水痕。

“那是我那些年最快乐的日子。毛泽东先生的豁达心境极大地鼓舞了我。之后的抗日战争、十年内战,我想毛泽东先生鼓励并带领了一代又一代的青年 。”

  我知道此时千言万语仍显轻薄,惟有用心去感受。我拍拍他的肩膀,两人相顾无言半晌。

  “那时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应该叫苏华?”我首先打破沉默。

  “毛泽东先生结合中国具体实际,使马克思主义中国化,开创了独一无二的中国社会主义道路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郑重起来,望着窗下的车水马龙。“中华,我始终要回到中华的。”

  这天恰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七十周年。苏华带我来到了阅兵仪式现场。

  他指着那辆缓缓驶过天安门广场却空无一人的轿车说。

  “我想告诉前辈们:这盛世,如你们所愿。”

  翌日我梦到了诗人杜甫。他在夔州城外的高台上微笑了,老病孤舟、亲朋无信、山河飘零都离他远去了。他终于心安理得地喝下了那杯迟到千年的酒。

(八)

  2020年新年伊始,一个突如其来的病魔侵袭了中国,自此山河凋敝 ,民生疾苦。

  我闻讯前往武汉。

  在这个惨绝人寰的人间炼狱,困难纵使沉痛,但让我感触更深的是英雄人民不屈不挠的抗争史。

  我听到过黑夜里,被隔离的武汉市民在阳台上高唱国歌,一呼百应、排山倒海;看到过训练有素的军队应召集结,全力驰援;看到过来自五湖四海的援鄂医疗队远赴战场、不畏生死;也看到过火神山医院连夜修建,迅速竣工交付,向世界展示“中国速度”;更看到了无数的青年志愿者、青年学生等,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……

  在雷神山医院施工现场,我找到了苏华。

  “苏华,这次疫情……”

  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,”他打断了我,虽然略显疲惫,但他的眼神依旧坚定如初,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。“不用担心,我们一定会赢。”

  “习总书记已经下达了最高指示,党中央会举全国之力,动员一切力量,统一部署、统一指挥、团结人民,打赢这场疫情攻坚战。各种应对措施和防控政策,相信你已经看到了。”苏华侃侃而谈,显然已是成竹在胸。

  事实很快证明了苏华的承诺。

  3月19日,武汉新增确诊病例为零。

  4月8日凌晨,武汉解封。

  此后,各省新增确诊病例为零的记录持续增长,治愈出院人数日益增多,疫情得到有效控制,中华大地逐渐恢复生机。

  我突然想起苏华曾经说过的话:“子美,我们已经初步实现了国泰民安的目标。但这远远不够,我们要冲出亚洲,冲向世界,做东方腾飞的巨龙。”

  他说的不错。每一代中国青年都在为实现时代愿景捧出炬火、燃烧自己。这生生不息、代代相承的民族魂使我们屹立千年而不倒。

  那盘亘东方的巨龙,它有着不屈的脊梁。